
我家书柜的深处,压着一本页面泛黄的《王右丞集》。少年时偶然翻到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那句,目光总是一掠而过。那茱萸是什么,我从未深究;那份“少一人”的痛切,于我更像是上古的、被风干了的愁绪,隔着一千三百年的玻璃,看不真切。
在我的城市里,重阳节是日历上一个模糊的符号。它意味着一次例行公事的家庭电话,几句“注意身体”的程式化问候,或者商家促销广告里一个苍白的背景图案。我们被一种喧嚣的、集体性的热闹豢养着,节日的情感被压缩成统一的表情包和群发祝福。那份属于重阳的,清癯而深刻的、关于时间与离别的幽微震颤,早已在节日的表面化狂欢里,消弭无声。
直到那年秋深,我因事返乡,恰逢重阳。老宅的庭院里,祖父正坐在一片稀薄的日光里,用一块软布,反复擦拭一枚小小的、锦缎缝制的囊袋。那囊袋红得黯旧,边角已磨出了毛边,像一片被遗忘的晚霞。他见我好奇,便递给我。我凑近一闻,一股陈旧而清冽的药香,携着木质的微苦与凉意,幽幽地钻入肺腑。
“这是茱萸。”祖父说,“你太爷爷做的。从前,我们都戴这个。”
三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我记忆的锁孔,轻轻一拧。那个在书页里沉睡了十几年的句子,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轰然作响。原来,茱萸不是虚无的意象,它是一种真实的植物,有骨骼,有气味。它曾别在无数先人的衣襟上,抵御着深秋的寒与人生的邪。而那份“少一人”的缺憾,也第一次有了沉甸甸的质感——它不是一句诗,它是太爷爷空出来的座位,是祖父年复一年擦拭这枚旧香囊时,那沉默的、长长的下午。
展开剩余34%我握着那枚香囊,仿佛握着一截时间的遗骨。我终于明白,我们失去的,不是登高、不是菊酒、也不是佩茱萸的形式。我们失去的,是那份与天地节律相通的、对光阴流逝的敏锐体察,是那份在家族血脉中默默流淌、无需言传的共情。我们被即时通讯填得太满,满到再也感受不到那灵魂深处,“少一人”的、尖锐而精确的空白。
自那以后,每年重阳,我都会为自己准备一小包茱萸。我不为驱邪,只为在它清苦的香气里,坐下来,静静地想一会儿那些生命里“少了一人”的空白。想那再也拨不通的电话,想那再也无人对坐的棋局。
那枚空白的茱萸,它不填补什么,它只是静静地、有力地,为我确认着那份缺失的形状。而一个懂得在节日里凝视空白、安放思念的民族,它的文明,才真正拥有了对抗一切时间荒芜的、沉静而坚韧的深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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